第110章(1 / 2)

第110章

“想哭就哭吧。”
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
他与她咫尺相对,近乎是异口同声。

面对问话,萧让尘没有即刻回答,而是披着拂晓薄薄的一层熹光,安静地注视着她。

宋辞没有选择追问,两人就那样无言对望,眸中的汹涌顺理成章被掩盖在昏暗当中。

彼此间都了然清晰,彼此间都自欺欺人。

一天以来,她消耗自己,燃烧起的坚强和勇气,终于在那一刹泛起了后劲。

他就像是促进她情绪外泄的一个缺口,轻轻一刺,积压已久的崩溃立即炸开破裂,碎片漫天纷飞。

经过一夜好不容易流干的泪水,再次不受控制的崩泻决堤。

萧让尘缓缓擡起手臂,动容又心疼,刚想安慰她……忽然,跪着瘫在一旁的宋韵皱起眉,梦中呓语一声,惊扰了他的念头。

想了想,他还是抑制住了拥她入怀的想法,轻叹了口气,给她擦擦眼泪,转而将手臂后延,拍了拍她的侧肩膀。

“哭吧……哭出来会好受些。”

他与旁人最大的不同,是他只会抑制自己的情绪,却从来不会劝说别人压制情绪。

相比于那些对她说“别哭了,伤身体”的人,宋辞更愿意遇到一个开心时让她尽情撒欢,难过时让她一次性宣泄个够的人。

就比如他。

片刻后,宋辞哭累了,连喘气都有些细微的紊乱,还止不住的因一股股顶上来的逆气而打嗝。

她怕惊醒身旁的小韵小锦,于是便拉起萧让尘,走出宋家院子的大门,站在那颗歪脖树下说话。

天际的鱼肚白勉强映照出事物轮廓,拴在树上的马匹半站着小憩,呼噜呼噜的鼻息声在静谧之中尤显清晰。

“好了,顺顺气。”他的手似有若无在她背部上方抚了抚,没有贴合摸索,倒也算是礼待避嫌。

宋辞均匀的长呼长吸两口,心情慢慢平复下来,转过脸,用那对刚被泪水洗涤过的纯澈眼眸,小鹿似的望着他,无辜委屈,又倔强疑惑。

他回望着她,予她解答:“我前日确实起身离开了清晖镇,还没等驶出遐州,忽闻逢此变故,于是便半路折返,赶了回来。”

宋辞一颗悬着的心,因听到“为她”而安稳的沉回胸膛。可紧接着,又重新升起一丝内疚。

“对不起,我又耽误了你的计划。”

萧让尘既做了这个决定,就绝不会后悔,左右动摇。

他没有怪罪她,甚至全然不想在她面前反复强调去卖人情,而是直入主题道:“先不说这些了,令慈过世……着实很令人哀痛,我听了也是十分的惋惜。”

“可在金府那日我明明听你提起过,她的伤势并不危及性命,后续过去数日亦没有加重,怎么再次听闻,却传来了这样的消息?”

“这中间,是否出现了什么差池?”

宋辞俏眉不禁再次皱起:“你也这么认为?”

她偏过头,深深的出了一口气,任晨起带着一丝凉意的气息涌进胸肺,淡淡道:“是的,早在你没有回来之前,我便已经有了这样的猜疑。”

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里,宋辞向他从头到尾事无巨细的讲述了一遍始终。

“这事,本由宋朗山和宋贤逼迫小韵入金府而起。”

“从谋划到事发,我在食肆毫不知情,还是我打算用宋然进私塾作为条件,接小韵出来时,才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一切。”

“再之后,便是我们闯入金府,抢回小韵……因为大闹了那么一番,我怕撞见宋朗山和宋贤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,所以哪怕担忧沈之宜,也只能差人前来照拂。”

“我食肆里雇佣的尽是男子,没有女子,千挑万选,最后派去了憨厚老实又热心的福常福存。平日里帮忙送送东西,请个郎中,喂水喂药。至于如厕擦拭身子等,家里有二姨娘,倒也不用劳烦他们。”

“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,他们也每日都来回话,告知我一些恢复的进展。”

“沈之宜的伤势虽重,但正如你我方才所说,大半以皮外伤居多,不会有性命之忧。福常福存也天天都会给我带来好消息,例如今日能说话了,明日吃得多些了,后日恢复了精神。”

“就在昨天,她已经能够自己用食,下地走路,可以说恢复如初指日可待……然而今晨,却骤然传来病逝的消息。”

“小韵被逼迫入金府无人告知我,沈之宜病故,依旧没人去告知我!还是福常一同往日般赶来照看,看到棺木后慌忙回去禀告,我这才知晓。”

“等我到的时候,分明离起灵还有两日,棺木却已经早早钉下!手法之拙劣,显而易见就是在掩耳盗铃!”

“而且。”她转回视线,擡眸:“我发现宋贤的反应,也与从前不同,很是古怪反常。”

“根据这重重的疑点,我要求开棺查验。可想而知,从宋家众人到亲戚街坊,无一不在反对和谴责,最终在混乱的争吵打闹中,不了了之。”

“可是萧承钧。”宋辞银牙紧咬,叫着他的名字,显然已经将他当成自己最真挚的伙伴,以及希望的寄托:“我咽不下这口气!”

“即便……她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亲生母亲。”

萧让尘除了运筹帷幄引领主导,面对她时,他还是一个称职的倾听者。

全程他没有任何打断,安静认真的听她讲述,并且点头,轻应,以示回响。

直到她尽数讲完,才缓缓开口。

“虽说死者为大,开棺难免会惊扰逝者魂灵。可若是真有内幕,反倒是不开棺,蒙下这层阴影,那才是真正的对不起沈之宜。”

宋辞略有诧异:“你的意思是说……你支持我开棺查验?”

“对。”他深沉应答,面具之下妖冶绝美的眼瞳闪烁着光辉。

忙活闹腾了那么久,终于有一个人与她站在了同一阵营。

可是……

宋辞刚升起的跃跃欲试,很快又被残酷的现实所熄灭了。

她垂下头:“不行,做不到的!只要宋家人拼命地拦着,外人又惧怕避讳,我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办法。”

萧让尘想了想,试探的说道:“或许,我们可以从宋贤入手。”

他的话音刚刚落下,一个身影随之出现在宋辞的脑中。

“对啊!”她眼前一亮:“我这就回去,看看有没有可能将他叫出来问话。”

“你聪明,心思缜密,想得又比我周到,你帮我听听,看其中有没有什么漏洞。”

宋辞刚转过身,急匆匆作势要往院子里走。

一回头,邻居妇人系着围裙,手里端着一个木盆出来泼水。

“哎?辞丫头?还有这位……墨,墨什么来着?”

“算了。”妇人想不起来,索性一摆手:“管他的,就叫你墨公子好了。”

萧让尘没做声,默认着微微颔首,代表着对她打过招呼。

因他和墨风的身高体型相差不多,又都穿着同一套行头。有了昨日的接触,外人看了自不会有所怀疑。

宋辞和妇人并肩走回院子,边走还边随口交谈。

“婶婶怎么起的这样早?”

“嗐!大家都是邻里街坊的,出了这种事,当然要跑过来帮帮忙,有什么活就做点什么,难不成还真拿自己当客,在那养着身板啊?”

“你们兄弟姊妹要忙着烧纸守灵,离不开,几家的婶婶们和嫂嫂们就帮着做一做饭。”

“真是多亏了大家了,麻烦婶婶了。”

“客气什么!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,俗话说远亲还不如近邻呢!一家有事大家帮忙,这不是应该的嘛!”

……

真情与假意,嘴皮与人心。

藏匿于暗处的心思从不需要去追究验证,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或真或假的去表达,去隐藏。

但有些时候真假显得无关紧要,因为有黑有白,有虚有实,有善有恶,才是人间。

——

进院的时候,宋贤已然睡醒,神情涣散眼底发青的自顾自整理丧服。

宋辞缓缓走到他身边,没有径直喊他出去,而是装作毫无目的,黯然神伤:“大哥。”

那句话脱口而出,连宋辞自己都没有想到,宋贤会犹如撞见鬼一般,身躯一震,被吓了一大跳。

等反应过来以后,他立即强迫自己摆出一副镇静的样子:“哦,是辞妹啊。”

“诶!”她垂头轻叹:“大哥,怎么办?我们以后再也没有母亲了……”

见宋辞哭了,不知触碰到了宋贤脑中的哪根弦,他竟也跟着涕泪横飞,全然不顾之前挂在嘴上的君子形象。

片刻,她觉得是时候了,收起悲伤,吸了吸鼻子:“啊……胸口闷闷的,我想出去透口气,大哥呢?要一起吗?”

宋贤短暂思虑一番,回头向屋内的方向张望两眼,最终点点头,答应了。

两人穿过院子,来到门前。

萧让尘背着手在原处静候,或者说,在宋贤的视角里,墨风公子在门口静矗。

他对着“墨风”做了个男子间的拱手礼,萧让尘则秉承真墨风的冷漠传统,点了点头,以示回应。

将他单独叫了出来,宋辞不再闪避,开门见山的发问:“大哥,母亲当真是自然病逝的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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